扬州。
我坐了三天船,吐了两回。
妈的,这身子骨真不争气。
下了码头,我按信上说的地址找过去。
是个小院,门口种着桂花树。
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又敲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“谁啊?”
一个老妇人的声音。
“我找写信的人。”
“信?什么信?”
她探出头来,满脸褶子,眼睛浑浊。
我把信递过去。
她看了看,摇头: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这地址是谁的?”
“这院子是我租的,前头租户搬走了,留了封信说有人来找就给她。”
我真服了。
被人耍了。
“那租户长什么样?”
“男的,四十来岁,瘦高个,下巴有颗痣。”
下巴有痣?
又是痣。
春桃下巴也有痣。
“他住哪间?”
“东屋,东西都搬空了,就剩张桌子。”
我进去看。
东屋空荡荡的,地上有张纸。
拾起来一看,是封信的背面。
字迹很淡,像是被水泡过。
“若棠:
别查了。
查下去对你没好处。
小满是谁的女儿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养了她三年。
回苏州吧。
——一个不想你受伤的人”
我手捏着纸,指节发白。
不想我受伤?
那你写那封信干什么?
逗我玩?
我蹲在地上,脑子乱成一团。
这到底是谁?
裴子安?
不像,他字我认得。
春桃?
她不会写这种话。
稳婆?
死了。
那还能有谁?
我站起身,准备走。
余光扫到桌角有东西。
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块玉佩。
我认得。
这是当年我生小满时,稳婆说孩子命硬,让我给她的压命玉。
怎么会在这?
我手抖得厉害。
妈的。
稳婆真的换了孩子。
那我的女儿呢?
我女儿在哪?
我冲出门,老妇人还在院子里。
“那租户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,他走的时候说要去京城。”
京城?
裴子安在京城。
我咬咬牙。
好。
京城就京城。
我非得查到底。
转身要走,老妇人叫住我。
“姑娘,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租户走之前,在院子里烧过东西,灰烬里有个没烧完的纸角,上面写着‘春桃’两个字。”
春桃?
她不是回扬州了吗?
“那租户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对不起那个孩子。”
对不起那个孩子?
哪个孩子?
我的女儿?
还是小满?
我脑子嗡嗡响。
走出院子,天已经黑了。
我站在桂花树下,闻着花香,心里却苦得要命。
小满。
我的小满。
你到底是谁的孩子?
我掏出那块玉佩,借着月光看。
上面刻着个“安”字。
安?
裴子安?
不可能。
他要是知道,不会写休书。
那这个“安”是谁?
我收好玉佩,往客栈走。
明天,去京城。
路上,我买了张纸,给王婶写了封信。
“王婶,小满乖不乖?告诉她娘过几天就回。
——沈若棠”
写完,我犹豫了一下。
又在背面加了一句。
“如果有个叫春桃的来找小满,别让她进门。”
我不知道春桃会不会去。
但我不想冒险。
把信寄出去,我靠在客栈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小满的笑脸。
“娘,你回来了。”
“娘,我给你倒茶。”
“娘,我绣了朵花给你。”
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。
妈的。
不管她是不是我生的。
都是我的女儿。
可那个秘密,像根刺。
扎得我睡不着。
第二天一早,我退了房,买了去京城的船票。
刚要上船,有人拍我肩膀。
回头一看。
是裴子安。
他脸色发白,眼睛通红。
“若棠,你别去京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因为小满是我女儿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小满是我女儿。”
“你放屁。”
“我没放屁。”他掏出张纸,“这是稳婆死前写的,她承认换了孩子,小满是你生的,但……但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“那她是谁的?”
裴子安低下头。
“是我的。”
我脑子炸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小满是我女儿,但不是我跟你生的。是……是春桃生的。”
春桃?
那个丫鬟?
“你跟她……”
“我喝醉了,她不让我说。”
我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“裴子安,你混蛋。”
他捂着脸,没躲。
“我知道我混蛋。所以我才写休书,我不想你受委屈。”
“受委屈?你让我背了三年骂名,这叫不受委屈?”
我转身就走。
他拉住我。
“若棠,小满是你女儿。稳婆把春桃的孩子换给了你,你的孩子……死了。”
我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死了?
我的女儿死了?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稳婆临死前都说了,她收了春桃的钱,把你的孩子抱走了,扔河里了。”
我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裴子安也蹲下来。
“若棠,对不起。”
“滚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滚!”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若棠,小满是无辜的。你别怪她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我坐在码头边,看着河水发呆。
我的女儿死了。
小满是春桃的孩子。
春桃是裴子安的人。
这算什么?
老天爷跟我开什么玩笑?
我掏出那块玉佩,看着上面的“安”字。
原来这个“安”,是裴子安的安。
可为什么会在那个租户手里?
我站起身。
不管了。
先回苏州。
小满还在等我。
可我刚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回苏州?
然后呢?
告诉小满她不是我女儿?
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?
我站在那,进退两难。
风吹过来,冷得要命。
这时,有人从背后递了件披风过来。
“姑娘,天冷,披上吧。”
我回头。
是个陌生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青衫,面带微笑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路人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跟我一个故人很像。”
“谁?”
他笑了笑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背影,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可就是想不起来。
妈的。
今天这事,真是一团乱麻。
我裹紧披风,往码头走。
不管了。
先回苏州。
船开了。
我靠在船舷上,看着河水。
心里乱成一团。
小满。
春桃。
裴子安。
还有那个陌生男人。
都他妈是什么鬼?
我叹了口气。
算了。
回去再说。
反正,日子还得过。
绣坊还得开。
小满还得养。
至于真相……
慢慢查吧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小满的笑脸。
管她是谁生的。
都是我的女儿。
可心里那根刺,又扎深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