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六点我就醒了。
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小七还在睡，我轻手轻脚爬起来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微波炉安安静静蹲在角落，像个普通家电。
“你今天真去？”它突然开口。
我吓了一跳，水差点洒了。“你干嘛突然说话！”
“你心跳声太大了，吵到我了。”
我没理它。
洗漱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黑眼圈，法令纹，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三十三岁，看起来像四十。
“你穿什么去？”微波炉又说话了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衣柜里那件黑色大衣，袖口磨破了。那件白色羽绒服，领子有油渍。你打算穿那件蓝色卫衣去？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衣柜里有什么？”
“你每天早上在我面前换衣服，你以为我看不见？”
“你他妈是个微波炉！”
“微波炉就不能有眼睛？”
我气得想把插头拔了。但手伸到一半，又缩回来了。
算了。跟一个家电吵架，我是不是疯了。
七点，小七醒了。她自己穿好衣服，跑出来说：“妈妈，我们今天去那个学校吗？”
“去。”
“你穿什么？”
我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最后我穿了那件黑色大衣。袖口磨破的地方，我用针线缝了一下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出门前微波炉又来了一句：“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，别咬。还有，说话声音大一点，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“你是我妈还是我是你妈？”
“我是你花一百二十块钱买的微波炉。”
我“砰”一声关上门。
到学校的时候刚好九点五十。校门口停了一排车，宝马奔驰奥迪，最差也是丰田。我骑电动车来的。
小七倒是不在乎，拉着我的手往里面冲：“妈妈快看，操场好大！”
说明会在礼堂开。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西装革履，讲话很有派头。他说了很多，什么“国际化教育理念”“双语沉浸式教学”“小班制精英培养”。
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那些数字。赞助费八万，学费一年六万，校服费、书本费、活动费，加起来至少十五万。
我一年工资才八万。
散会后有个家长咨询环节。我本来想走的，但小七拉着我往咨询台那边跑。
“妈妈，我想看看那个科学实验室！”
“小七……”
“就看一下下！”
我只好跟过去。
咨询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老师，笑起来很好看。她看见小七，弯下腰问：“小朋友，你喜欢科学吗？”
“喜欢！”小七眼睛亮亮的，“我长大要当科学家！”
女老师笑了，递给她一张宣传册。小七抱着册子，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我站在旁边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这位家长，”女老师抬头看我，“您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赞助费……能分期吗？”
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女老师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这个需要跟财务部沟通，您留个电话，我帮您问问。”
我点点头，写下手机号。手在抖。
回家的路上小七一直在翻那本宣传册。她指着上面的图片说：“妈妈你看，他们的教室有好多书！”“妈妈你看，他们还有游泳池！”“妈妈你看……”
“小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想来这里上学吗？”
“想！”
“那妈妈想办法。”
她没说话，把小脸埋在我后背，两只手紧紧抱着我的腰。
电动车在风里吱吱呀呀地响。
到家后我把小七安顿好，一个人坐在厨房里。微波炉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我先开口了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骂我。”
“骂你什么？”
“骂我不自量力。骂我穷还做梦。”
微波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心里有答案了，不需要我骂。”
“什么答案？”
“你打算借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打算跟谁借？你爸妈？你弟弟？还是那些好久不联系的同学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信用卡额度两万，借呗额度一万五，微粒贷没有。你打算刷信用卡还是网贷？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你还要给小七报钢琴课、英语班，这些加起来又是两万。你算过没有，你第一年要掏多少钱？”
“我说你别说了！”
我一拳砸在桌上。手疼得要命。
微波炉不吭声了。
我趴在桌上，眼泪掉下来。
过了很久，微波炉说了一句：“你哭完了，还得继续。”
我没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