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看着我。
又看着周老头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还认得我吗?”
周老头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。
手上的烟掉了。
“梅嫂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梅嫂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我来替老梅。”
“还你一碗面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什么情况?
替老梅还面?
老梅不是死了三年了吗?
周老头声音有点抖。
“梅嫂。”
“你别闹。”
“老梅他。”
“他已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梅嫂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他死了。”
“但这事。”
“没完。”
她走到桌前坐下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欠他十年。”
“他也欠你十年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一起算清楚。”
周老头没动。
我赶紧说。
“梅婶。”
“您先坐。”
“我去给您倒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
梅嫂摆摆手。
“我不是来喝水的。”
“大勇是吧?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从来没跟你说过。”
“老梅到底是谁。”
我看了眼周老头。
他低着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我爸的兄弟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梅嫂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兄弟?”
“你爸这么跟你说的?”
“他骗了你十年。”
“老梅。”
“是你亲叔叔。”
我脑子嗡一声。
什么?
“你爸的弟弟。”
“亲弟弟。”
“因为你妈的事。”
“闹翻了。”
“老梅觉得是你爸害死了你妈。”
“你爸觉得是老梅多管闲事。”
“兄弟俩。”
“十年没说过一句话。”
周老头突然开口。
“梅嫂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梅嫂站起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儿子回来了。”
“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?”
“老梅临死前。”
“一直在念叨。”
“说想见你。”
“想再吃一碗你的面。”
“但你。”
“你没来。”
“你连葬礼都没去。”
周老头的手在抖。
“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小梅没告诉我。”
“小梅?”
梅嫂冷笑。
“小梅是你侄女。”
“她恨你。”
“恨你害死了她爸。”
“她来吃面。”
“是替她爸还债。”
“不是原谅你。”
我脑子一团乱。
小梅是堂妹?
那她说的那些话。
都是假的?
“梅婶。”
“小梅她。”
“她骗了我爸?”
“骗?”
梅嫂看着我。
“她只是没说实话。”
“就像你爸。”
“也没跟你说实话。”
“老周。”
“你欠的不只是债。”
“你欠的是。”
“一个解释。”
周老头靠墙。
“梅嫂。”
“我。”
“我错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老梅。”
“他也错了。”
“他当年。”
“不该瞒着我。”
“瞒着你什么?”
梅嫂追问。
周老头没说话。
他走到厨房。
开始和面。
“梅嫂。”
“我欠老梅一碗面。”
“今天。”
“我补上。”
“你替我。”
“带给他。”
梅嫂没动。
我看着周老头。
他的背有点驼。
手在抖。
面揉得很用力。
我走过去。
“爸。”
“到底瞒了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面揉好了。
擀开。
切条。
下锅。
水开了。
面浮起来。
他捞出来。
放碗里。
加汤。
加葱花。
端出来。
放在桌上。
“梅嫂。”
“吃吧。”
梅嫂拿起筷子。
吃了一口。
她愣住了。
“不咸。”
“老周。”
“你的面。”
“不咸了。”
周老头点头。
“不咸了。”
“老梅。”
“他不用再等了。”
梅嫂放下筷子。
“老周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原谅他了?”
“原谅?”
周老头苦笑。
“我从来没恨过他。”
“我只是。”
“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“一辈子的弟弟。”
梅嫂哭了。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老周。”
“你真是。”
“真有你的。”
门突然被推开。
小梅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我。
又看着周老头。
“叔。”
“我妈。”
“你别怪她。”
“是我让她来的。”
周老头没说话。
小梅走进来。
“我骗了你。”
“我爸。”
“他临死前。”
“一直在等你。”
“但我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来。”
“我觉得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
“但后来。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
“你们是兄弟。”
“他等了你十年。”
“你等了他十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她走到桌前。
端起那碗面。
“这碗面。”
“我带给我爸。”
“叔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周老头叫住她。
“小梅。”
“你爸。”
“他埋在哪?”
小梅回头。
“城西公墓。”
“三排。”
“十二号。”
“你想去?”
周老头点头。
“明天。”
“我去看他。”
小梅没说话。
走了。
门关上。
店里又安静了。
梅嫂站起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我也走了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。
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
“你儿子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就别再赶了。”
门关上。
我看着周老头。
“爸。”
“你。”
“你还好吧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门口。
“大勇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你陪我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转身进厨房。
“我。”
“我给你做碗面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