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张秀兰站在门口。
脸上没表情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不是应该在派出所吗?
“你不是报警了?”我问。
“报了。”她转身往里走,“但我又回来了。”
我跟进去。
屋里乱得很。
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。
她坐到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我问。
她抽了口烟。
“张秀兰。”
“你儿子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你撞死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说他不是你儿子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他是我儿子。”
“也是我弟弟。”
“我姐的儿子。”
“我撞死的。”
“但我没疯。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
“他该死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爸。”
“我姐夫。”
“他打我姐。”
“打了十年。”
“我姐不敢离婚。”
“我劝过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后来我怀了孕。”
“我姐夫强奸的我。”
“我儿子就是那个畜生。”
“我生下来就恨他。”
“但我没想杀他。”
“那天我喝了酒。”
“他跑过来。”
“我没刹住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
“我姐疯了。”
“她以为是我故意的。”
“其实不是。”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门里传来哭声。
我靠在墙上。
腿又麻了。
真有你的。
这他妈都什么事。
“那你为什么装死二十年?”我问。
她掐灭烟。
“因为我姐。”
“她疯了之后,天天说要杀我。”
“我只能跑。”
“后来听说她死了。”
“我才敢回来。”
“但我不敢认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怕她没死。”
“怕她找到我。”
“怕我儿子的事再翻出来。”
“我受够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肩膀在抖。
“那你为什么又回来?”我问。
“因为赵丽。”
“她找到我了。”
“她是我姐的女儿。”
“我姐死了之后,她一直在找我。”
“她说她妈临死前说了真相。”
“她妈说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让我别躲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眼睛红了。
“我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“我以为她妈恨我。”
“恨了一辈子。”
“结果她妈死前说,原谅我了。”
“我姐原谅我了。”
她哭出声来。
我没说话。
过了好久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她擦擦眼泪。
“自首。”
“我欠我儿子一条命。”
“也欠我姐一条命。”
“该还了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能不能送我去派出所?”
“我腿软。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走到门口,突然回头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?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没人听我说过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下楼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路灯还亮着。
街上有扫地的声音。
我拉开车门。
她坐进后座。
“去哪?”我问。
“城西派出所。”她说。
我发动车。
后视镜里,她看着窗外。
脸上有光。
不知道是路灯。
还是眼泪。
车开了两条街。
她突然说:“老周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其实我不是张秀兰。”
我踩了刹车。
车停在路中间。
“你说啥?”
“我是张秀兰的姐姐。”
“我才是那个疯了的妈。”
“我妹妹早就死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我替她活了二十年。”
“她替我死了。”
我盯着后视镜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安静。
“你逗我呢?”我说。
“没逗你。”
“我妹妹撞死我儿子之后,自杀了。”
“我受不了。”
“就替她活着。”
“反正我们长得像。”
“没人认出来。”
“我假装是我妹妹。”
“假装撞死儿子的是我。”
“假装疯的是她。”
“其实疯的是我。”
“我疯了二十年。”
“现在醒了。”
她靠在座椅上。
闭上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派出所。”
我没动。
“妈的。”我骂了一句。
“真行。”
“你们一家子都他妈是影帝。”
她没说话。
我踩了油门。
车往前开。
天边泛白了。